周末午后，翻看手机微信，文友建林一条消息弹了出来，问我明天得不得空，结伴去爬城郊的马头山。在此之前，我在呼和浩特住了二十多年，只知道归绥八景，青城十六景。逛过大青山不少支脉，乌素图召、森林公园更是常去，青城十峰却不曾耳闻。十峰之一的马头山，也是第一次听说。我随口问山势险峻与否，建林回话说海拔不高，就是近郊散心徒步，不必做复杂准备。居家日久，整日伏案，早就盼着往山野里走一走，我没多犹豫，当即应了下来。彼时我尚且以为，这只是一场寻常的近郊休闲，直到亲身站在山脚下，才恍然发觉，这座遥遥相望数年的青山，早已是我心底惦记许久，却不知芳名的故人。

　　前几年邱敬美先生打理西贝杏林山房，我经常往东乌素图跑。山房一楼临窗设着茶座，寻个无事的上午或是傍晚，泡一壶清茶倚窗而坐，抬眼便是对面连绵的青山。大青山南麓的线条柔和舒缓，远观如一抹青黛横铺天际，晨昏景致各有千秋：清晨薄雾缠在山腰，淡得像一层纱;正午日光洒落，山体草木层次分明，深浅绿意错落;待到落日西垂，整座山裹上一层暖金，沉静又温柔。我常常对着远山出神，像偶遇一位素衣美人，远远观赏她的风姿气韵，心里满是喜爱，却始终不知她姓甚名谁。此番跟着建林赴约，终于知晓这方萦绕心头的青山便是马头山。出发前夜，仰慕、敬畏、期待夹杂着一丝忐忑，种种心绪搅在一起，竟生出几分赴约的郑重。

　　清晨七点半，十七人的队伍准时在乌素图召后面的和平吉祥千佛塔前集结。古塔体量不大，立于山口要道，塔身斑驳，是当地人进山祈福、歇脚的地标。古塔后方不远处，便是赫赫有名的战国赵长城遗址。黄土夯筑的城墙顺着山势东西横亘，墙体历经两千多年风雨侵蚀，高低错落，不少段落与荒草荆棘缠绕在一起，伸手触摸夯土的纹路，指尖仿佛能触到战国时期边关戍卒的风霜。作为阴山南麓保存完好的古长城遗址，赵长城与身后的马头山彼此依托，一山一墙，共同撑起西郊厚重的历史底色。

遗址碑后面的夯土堆就是赵长城。长城后面的山就是马头山。

　　向导建林本就是东乌素图本地人，山里每条沟壑、每道山脊、每处隐秘山洞，全都了然于心。队伍整装完毕，众人顺着缓坡正式起步登山。起初的山路极为平缓，算不上正经步道，就是村民游客常年上山踩出来的野径。同行几位女伴眼尖，一眼认出坡上丛生的“地角角”，弯腰采摘起来，一边摘一边闲谈，说这种野草晒干之后收进柜子，香气二十年不散，还能天然驱虫。我好奇拿出手机拍照识物，才知晓它学名叫百香草，放到西洋料理里是高端调味香料，载入中医典籍则是一味可入药的草本。

采摘百香草

　　队伍一路说说笑笑前行，没费多少力气便走到半山腰第一座敖包。这座敖包体量不大，石块堆砌而成。顺着山脊向上望去，整座山脉酷似一匹昂首挺立的骏马：山头线条圆润高昂，正是马头;山体主干绵长舒展，是骏马健硕躯干;延伸出去的低矮山梁，便是下垂马尾，身姿浑然天成，也难怪先人以此地貌取名马头山。

　　山不在高，有料则名。作为乌素图村的土著，建林向我们摆开了龙门阵。

　　当地流传最广的便是天马化身的传说：远古天宫之中有一匹天马，偶然下凡途经大青山南麓，望见这片土地山灵水秀，人间烟火温柔，不愿再折返天庭，索性纵身落地化作山脉。马头朝东镇守乌素图河谷，马尾向西延展护佑山野，千年昂首伫立，守护呼和浩特西郊一方百姓岁岁平安。故事浪漫写意，契合游牧民族对骏马独有的眷恋。

　　还有一则秦始皇三道边长城轶事，听来颇具传奇色彩。始皇帝下令修筑第一道长城，施工时不慎将马头山圈在了长城外，朝中大臣觐见劝谏，称此山形如骏马踞守边关，是天然军事要塞，应当划入长城以内稳固边防。始皇采纳建议，动工修筑第二道长城，可一夜过后，马头山竟莫名移位，依旧置身长城外侧;始皇不甘心，下令修建第三道长城，完工次日山体仍旧停留在边外。始皇见状长叹，认定这是一座神山，人力不可强行拘束，就此作罢，三道边的故事随之流传至今，为山中长城遗址添了一层玄幻底色。

从马头山顶俯瞰，呼和浩特尽收眼底

　　再往上山路坡度骤然抬升，前方没有成形路径，满山灌木荆棘疯长，枝桠尖锐锋利，沟谷纵深陡峭，脚下石子松散易滑。建林仔细上前探路，叮嘱众人前路风险不小。一番商议后，队伍里三分之一的伙伴考量自身体力，主动提出折返下山，提前赶回建林家杏园搭灶生火、筹备午饭。下山的人悠然返程，余下十余人小心往高处挪动，不出半程，险情再次出现。一名女同伴脚下一滑，整个人踉跄着往坡下滑，好在身旁同行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，堪堪稳住身形;休整片刻再度前行，她又一次踩空，头迎下躺在草丛中，吓出一身冷汗。接连两次打滑，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，现场简单做了风险评估：荒山无防护、陡坡多浮土、荆棘密布极易划伤，多数人缺少野外登山经验，贸然硬闯可能发生磕碰摔伤。权衡利弊之下，又有三分之一的同伴理性选择后撤，顺着原路缓步返回山脚。

　　此刻队伍只剩下寥寥数人，看着大半同行者陆续下山，我心里却并无遗憾。此番登山反倒悟出一重道理：前行路上，未必一味执着登顶才算圆满，懂得审视自身条件、判断前路风险，及时止损、量力而行，何尝不是一种通透智慧。世间诸事皆是如此，出游登山、工作生活，逞强只会徒增隐患。认清边界、知止有度，方能长久安稳。

　　建林凭借儿时记忆，带着我们避开陡峭直坡，沿着侧面山脊迂回绕行。山路绕远了些许，但坡面平缓不少，只是都是块石。同行的无人机手适时升空操控飞行器，镜头穿透荆棘，清晰拍到了传闻中的喇嘛洞与姑子洞。两处山洞洞口开阔宽敞，内部纵深充足，空间平整开阔，完全能够容纳人长久居住。相较之下喇嘛洞更为整洁，地面少有碎石杂草，想来是周边信众或是徒步爱好者自发清扫;姑子洞位置更隐蔽，洞口藤蔓缠绕，多了几分清幽寂寥。隔着屏幕望着幽深山洞，当年僧尼在此采药修行、救苦救难的画面，恍惚间浮现在眼前。

姑子洞洞口，洞口的树是文冠果树，第三纪遗留下来的物种。

　　老一辈说马头山是一座空壳山，山体腹内藏着一副纯金打造的石磨，常年由一头毛驴拉动磨盘，打磨出黄金送往天宫铸造梁柱。每隔数百年山门会自动敞开，金光漫射山野，山中碎石触之皆可化为黄金。有一名贪心老妪，趁山门大开独自进山大肆捡拾金块，迟迟不肯离去，转瞬山门骤然闭合，老妪被困山腹，永世替毛驴推磨劳作。每逢阴雨天，山间会传来隆隆闷响，村民都说那是山内金磨转动的声响，故名雨磨。我想起来前些年攀爬马尾方向一条山沟，沟里有一处遍布金灿灿的矿石，石块底色金黄，夹杂丝丝红纹，不少石头已经局部玉化，洒一些矿泉水上去，石面温润透亮，金光愈发夺目。沟中有一巨石，足有几十吨重，已经玉化，以黄色为主，间有红色，应该是红黄碧玉。整块石头似一头雄狮，又似一头藏獒，迎东向而卧，恰好印证了这段山腹藏金的古老传说。

此图为作者2016年12月24日拍摄。作者手里拿着一块红黄套色碧玉，名为“鸿(红)运当头”，背后巨石就是一块形似狮子的红黄碧玉。

　　几经辗转攀爬，终于踏上马头山山顶平台。立足顶峰极目远眺，整座呼和浩特城铺展在眼底，视野开阔无遮挡，是近郊为数不多能够俯瞰全城的好去处。视线向东延展，整条文旅脉络清晰铺陈开来：山下乌素图召寺院群错落排布，明清藏传佛教古寺红墙金顶，香火绵长，文冠果、菩提古树点缀其间;西乌素图艺术村初具规模，回空间艺术中心蜚声海内外，建筑艺术爱好者纷纷前来打卡。新旧景致一古一今相互呼应;百年古杏园连成一片，是为老归绥的八景之一“杏坞番红”;谷底乌素图水库一汪静水倒映山影;东侧乌素图国家森林公园林海茫茫，植被浓密;形成一条完整的 “山 — 寺 — 长城 — 村落” 文旅走廊，具备极强的开发潜力。

乌素图召庆缘寺与马头山相互辉映

　　马头山如今上山多为野径，荆棘丛生、陡坡无防护，仅适合资深徒步爱好者。若是后续稍加规整，铺设安全登山步道、增设观景平台、简单修缮喇嘛洞、姑子洞、设立传说故事解说牌，完善休憩设施，完全能够成为市民日常休闲、徒步健身、访古寻幽的好去处。

　　回到山下建林家的杏园，院子里早已支起行军大锅，柴火噼啪作响，炖肉香气扑面而来，肉香混着杏树淡淡的草木清香，闻之食欲大开。折返的伙伴提前备好野菜、面食、酒水，十七人再度齐聚树下围坐畅谈。有人聊登山途中打滑遇险的惊险瞬间，有人分享百香草、金石沟的传奇见闻，你一言我一语，把马头山从古至今的脉络细细梳理。山野清风拂面，杯中清茶醇香，山水为伴，尘世所有繁杂琐碎，全都抛诸脑后。

野炊的乐趣

　　酒足饭饱，暮色初临，与建林及一众文友作别返程。车行路上，频频回望窗外，马头山静立在原野之上，马头昂首，沉静从容。数日伏案积攒的烦闷，全程登山的辛劳，尽数消散在山间清风里。本是随性之举的近郊徒步，未曾想邂逅一座牵挂已久的青山。往后闲暇之日，定要再度奔赴马头山，细品这座天马神山无尽的韵味。(作者：徐永生 内蒙古日报传媒集团总经理)